栀子花开的季节 栀子花最大忌讳

作者:方刚

-—我现在生活的小区花园里种了很多栀子花,每年四五月份栀子花开,我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都会闻到它沁入心扉的清香,从而激活我记忆深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幻境。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还在上高中,学校是厂矿自己开办的职工子弟学校,有很长的历史,听父亲说是六十年代就有,那时候他还是学校里的音乐兼美术老师,但我从江苏老家到父母身边上一年级的时候,他就没有再当老师了。原因是那个年代母亲家里的成份不好被“运动”了,我的外公被打到,家里亲戚都被牵连,厂里还要父母跟我的外公划清界限,他们不肯,外公是个好人,专业技术很强,在江西当时最大的一个电厂工作,解放战争国军败退的时候派兵来要炸掉电厂,外公带着一些工人护住了厂子,从技术员一直做到厂里的总工程师,是有功劳的。

父亲从电校毕业后也分到了电厂工作,但和我外公不在同一个电厂,对于我的外公父亲一直是很敬重的,外公被打到他觉得是不对的,于是一时间冲动给邓小平写了封反映当时他内心对“文革”有看法的信而被下放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待返还厂后就没有再当老师改行学开车,并当了一名汽车司机,他觉得当司机比当老师单纯,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在经济方面显然也比当老师好很多,这是他那时候的想法,我们小孩不懂。

小学时代,我和弟弟都在厂里的子弟学校读书,二个人都各有一个书包,背着跳着就去上学,象小鸟一样不知道忧愁,妹妹小在上幼儿园,每个人的玩伴都不一样,各玩各的,只是吃饭了才会聚在一张桌上。那时候看见其他大年级的学生会在胸口上别一枚毛主席像章很神气,于是也问父亲要了戴在胸口,精神气就不一样,感觉很好。厂里工人们上班的信号是厂生产区里的汽笛声,很浑厚悠长,汽笛响后,在生活区里的高音喇叭就开始放“我们走在大路上”“大海航行靠舵手”“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等激情革命歌曲,歌曲一放,工人们就陆陆续续从各自家里出来,汇聚到通往厂区的一条马路上走着去上班,孩子们也各自从家里飞着出来,仿佛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又获得自由了,叽叽喳喳找着各自的玩伴去上学。上学要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山上有一座水塔,是整个厂里职工家属们的生活用水,这条上学的路就是那时候我童年嬉闹的舞台,每天路相同但玩的事情绝对不雷同,因为路上相伴的人儿是不同的,有时候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有时候是低年级或高年级的学生,有时候是女生,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就如一幅画定格在我记忆的深处。

我属于顽皮的学生,这是老师给我贴的标签。我会在上学路上追逐蝴蝶和蜜蜂,抓到后用罐头瓶放一些青树叶或者野花将他们放在里面养起来,上课的时候拿出来看着玩。当然还抓一些会用嘴钳人的黑色带白点或者黄土一样颜色、脖子一圈还长着茸茸细毛有拇指般大小的天牛到学校去吓女同学,上课的时候偷偷拿出来放在前排女同学的背上,天牛由于受到惊吓嘴巴里会分泌出绿色的汁液慢慢向高的地方爬,爬到女同学的颈脖子或者头发上,女同学一定会发出惊恐的叫声和骂声,于是我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哪怕被老师骂,被老师拎着衣领到教室前面罚站也乐此不疲。其实最好的玩法是拿一个空火柴盒子用小细绳系着,里面放些小石头不断增加重量来让天牛拉,直到天牛被累死,再给它用一捧土埋掉。玩的小虫里还有蝉,我们那时候叫它“知了”,上学路上的树上就有很多,我们去上学,“知了”就在路旁鸣叫,用小石头子一丢,它们就狼狈的撒一串尿“知”的一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抓它的土办法很多,用口罩布做的小袋子,袋子的边用铁丝扎起来,然后绑在一根竹子上就可以捉“知了”了,还有的用收集的蜘蛛网绕成一团来粘,“知了”我们一般要抓会叫的母“知了”,公“知了”不叫抓了也会放掉,或者抓来在山上的小洞里生火烤着吃,味道与猪肉很象。

上?小学时候我最好的玩伴是隔壁的王叮当和铜和了,他俩和我同班,一个住在我家右边第二间一个住在我家左边第三间,王叮当比我高些铜和了比我矮些,但铜和了吃饭厉害,肚子老是吃的鼓胀鼓胀,而王叮当吃饭不行,她妈妈就经常拿米汤给他喝,说是营养好,但王叮当一直感觉营养不好,长的很纤细,铜和了的大弟叫铁和,小弟叫平和,他们的爸爸妈妈喜欢用当地土话大声喊他们回家吃饭,但在名字后面都要加个“了”字,比如铁和了,平和了,于是后来我们也这么叫他们。铁和了和平和了吃饭的功夫都很好,也和他们的哥哥铜和了一样老是吃的肚子鼓鼓的,还经常在我们几个小伙伴玩的时候比肚皮,我们都掀起衣服露出肚皮,铜和了三兄弟的肚皮一个比一个大,特别是平和了,他的肚皮即使两顿不吃也挺挺实实的,比我们一群小朋友的都要大。为什么呢?我和王叮当经常认真的讨论这个问题,一边掳起衣服自己看自己的肚皮,他的肚皮是凹进去的,几根排骨到是突的很高很显眼,象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的肚皮也好不到那里去,瘦得连青筋都现出来了,我们都很郁闷,我家和叮当家的父母都是双职工,吃肉的机会比铜和了家多很多,也就是说生活条件比铜和了家好些,但他一家三兄弟养的就是比我们好,后来我和叮当都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体的好坏和强壮尤其是肚皮的大小和家庭条件是无关的。

说起吃饭,我们也能玩出花样来,我和王叮当、铜和了经常各自从家里端出一碗饭来,铜和了的碗一定比我们的都大许多,我们的碗里经常有荤菜,而他经常没有,但每次铜和了吃第二碗甚至第三碗的时候我和王叮当还没有吃完第一碗饭,于是为了让铜和了吃饭不要超过我俩,我们就和他玩“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谁赢了才可以吃一口饭,我们虽然赢他的几率要多,但铜和了还是比我们都吃的快,原因是他嘴巴大,一口低我们几口,每次他都乐呵呵回家添饭,然后再跑出来跟我们继续比吃饭,他爸爸就会在后面骂一句本地的粗话,意识是让铜和了要少吃点饭留给两个弟弟吃,铜和了其实很照顾两个兄弟,饭里的菜很少,有时候就些许菜汤,看他碗里没有什么菜我和王叮当会将碗里的肉分给他些,他不是一口吃掉,而是一丝一丝吃,吃一丝肉就可以下好几口饭,我和王叮当经常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发愣,嘴里的分泌物就会不断增加,铜和了吃起饭来咋就那么香呢?我和王叮当同时咽着口水。铜和了是很仗义的人,会偷拿些家里的南瓜干,柚子皮、豆屎果给我们吃,我和王叮当都特别喜欢吃他家的这些当地特产,因为我们俩家都是外地人不会做,互相交换吃的东西也是我们这帮少年郎不断加深友谊的桥梁。

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大概就看出来我可能不是好好学习的料,于是让我学拉二胡。家里有一把二胡和一台手风琴,父亲闲下来时就拿出来娱乐,我喜欢在旁边看他玩这些乐器,他能演奏各种当时流行的歌曲,尤其《二泉映月》、《金蛇狂舞》、《赛马》,还有手风琴曲《咱们工人有力量》等曲子拉奏的和广播里很象,于是我开始佩服他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拿他的二胡来乱拉一气,但拉的鬼哭狼嚎,有时候还将他的二胡弦拉断,他发现也并不骂我,换根新的弦就和原来一样。手风琴太大也沉,我玩了几次便不感兴趣了,但二胡我也拉不出调调来,久了也没了兴趣。我想这是父亲的玩具,和我们小朋友的玩具类似,只是他的玩具更高级而已,也许长大了我就可以玩了,于是我懒得再去弄这些乐器。我还是喜欢和同学下课后在家门口或者家后面的山上玩老鹰抓小鸡、躲猫猫、用自己做的弹弓射小鸟玩。

那时候山上就有许多栀子花,只是我不认得,只闻到它的甜香,连空气里也弥漫着这种植物的芬香,我们边玩这种花香就越浓烈,香味是那样的自然和独特,在家里、教室里,尤其在上学的路上栀子花白色花瓣所散发出的味道仿佛渗透进我们的肺和皮肤里,让我们无法摆脱,一些女童鞋也会将栀子花戴在耳际上,或藏在口袋里走近了便是花香怡人了,也会觉得今天这个女童鞋漂亮了许多。也就在这个栀子花开香气扑鼻令人心醉的季节父亲下定决心要开始教我学拉二胡了,我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初学12345了,开始学习二胡的基本知识,开始知道1-5调、2-6调和内外弦的区别,学习揉弦和颤弓,开始运着弓拉简单的《我爱北京天安门》、《北风那个吹》、《浏阳河》,左手的几个手指也开始张了老茧,于是我飞着出去找好朋友疯玩的机会逐渐减少,他们来找我玩的时候多了,王叮当和铜和了听见我家里飘出来的二胡声,就会跑来看,一边听一边好奇和羡慕,要我父亲也教他们,但父亲哪有时间呢,教我一个就很费力的事情,再说父亲也不能骂他们,可以骂我,甚至不知从那里搞了和老师一样的竹条来打我的手,手臂上也经常被打得一条一条血印而眼泪汪汪,于是他们也不好意思常来了,只在门口或者窗户外边看着我拉二胡,我的心思也早出了门,

父亲不怎么让我出去玩了,我就开始讨厌于他,开始反抗,叫我吃饭我也不吃,练的好的时候,父亲还是高兴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出去玩吧”,但我偏不出去玩,我知道王叮当、铜和了和一大帮小伙伴就在外面玩着用香烟盒或者作文本、算数本上撕下的废纸折的“棺材板”、“豆腐板”等小玩意在散落着鸡屎、鸭屎的沙土地上互相摔着赌输赢,想象着他们口袋里放着的各色漂亮香烟纸,有牡丹牌、庐山牌、上海牌、还有什么黄金叶,这些漂亮的香烟盒都被我赢过来多好,都放在我的口袋里,晚上我就可以好好看看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藏在我自己书包里,或者将稀有的香烟盒打开夹在课本里,明天上课拿出来,哇差!多有成就感啊,其他同学不羡慕都不行。和父亲生气是真的,是他不让我出去,要我拉琴,耽误了我玩的时间,太阳都下山了,才假惺惺推我出去玩,造成我不能拥有这些花花绿绿的香烟盒,我得不到这些东西拿出来显摆,没有满足感责任就是怪父亲。

但很快我在拉二胡上就找到了另一种满足感,也叫虚荣心。我学二胡的事情班里同学知道了,老师知道了,学校很多人都知道了,在上音乐课的时候音乐老师叫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拉了首《浏阳河》,尽管我很慌张,但发挥正常,老师立马表扬我拉得很好,还说拉二胡是“会拉的一条线,不会拉的一大片”,同学都不知道意思,但我懂的,因为父亲在教我的时候经常说这句话。于是我成为了一个有些名气的学生,同班和不同班的同学都很羡慕,包括同学的家长都在他家孩子面前夸我,于是我在拉二胡这件事上得到了另外一种满足,开始有些得意了。可我和王叮当、铜和了这帮玩伴玩的水平就差了,玩一些游戏是输多赢少,口袋里的玩物也是越来越少,都到他们口袋里去了。父亲告诉我这是有得就有失,为了弥补我,他还用木头做了把驳壳枪,用竹片做了把宝剑来弥补我的损失和失落。可我觉得这是他的阴谋诡计,他是想让我好好练二胡,从而达到他在其他家长面前有面子的目的,父亲做的玩具很快就被我玩腻了,弟弟也天天争着要拿去玩,我便丢给了他。

夏日的夜晚,我们住在平房里的家庭由于太热,家长们会将家里的竹床搬到门前的空地上去,晚上怕热的人就睡在室外,这又是我们玩闹的大好机会。没有了房间的阻隔,我们就象一家人了,小孩子们会到处乱窜,就像是孙悟空,你跳到他家竹床上,我就翻到你家竹床上,还有的窜到野外去捉蟋蟀和纺织娘,父母的呵斥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回荡在夜晚漫天的繁星下,这是孩子们玩的盛宴,白天没有玩够的各类游戏,我们可以接着再玩下去,特别是在我们住房的路边就有路灯,我的玩伴们都渐渐集中到路灯下面,各类虫子也都喜欢灯光,不断飞着来自投罗网,男生可以捉很多虫子,直到各自的罐头瓶子装满,最多的是蝗虫,可以拿来喂自家的鸡鸭,它们吃了下蛋快,蛋营养就更好。蟋蟀捉了可以拿来比叫声大小,个头小的或叫声弱的就被一脚暴毙喂了鸡鸭。

我喜欢纺织娘,它很漂亮,就象一片树叶,翅膀绿而透明,肚皮有红色和白色区别,大概是公母分别,翅膀一颤一颤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它伏在草丛里很难被发现,我把它想象成女孩子的化身,这样想了,我就很爱惜它们,从来不将它们混在其它的虫子瓶里混养,我会摘几朵白色的栀子花瓣来给它们做食物,瓶盖子上拙几个小洞给它们透气,一般也可以养几天,但它们一定会死去,我就有些惋惜它们,长得这么好看的精灵也会死掉,我找不到答案,现在也都没有找到答案。女孩子玩的把戏是和我们不同的,她们怕虫子,所以她们玩跳绳和跳房子游戏,跳绳也有很多技巧,有单跳、双人跳、集体跳,厉害的还可以反着跳,有的女孩子还可以跳花,跳绳在昏暗的灯光下上下飞舞仿佛是女孩子生的翅膀看的我眼花缭乱,女孩子们的笑声也是矜持的,不像我们的傻笑声那样不讨人喜欢。跳房子也分飞机房和豆腐块房,跳飞机房是先在空地上面画个类似于飞机的格子来,有飞机的尾巴,飞机的翅膀和机头,跳的人自己找块平整的瓦片或小石头子,从飞机的尾巴开始跳,跳的时候只能单着一条腿,跳房子的人踩到线或者小石头子丢在了格子外面就算死了,下个人接着再跳,直到跳到机头就可以买房子了,买房子的人用小石头子背对着地下的飞机格子一扔,只要不在格子外面,那么这个方格子就是你的,你到格子上画个叉叉,别人跳的时候就不能在你的格里落脚,直到你把所有的房子都买完就算赢,游戏也就结束了。跳豆腐房就简单些,也是在地上画个四方的格子,在格子里画个叉叉,自己找块石头丢在房子里用单腿的脚尖踢个来回,石头若被踢出了格子就死了,换另个人来踢。玩这些游戏男孩子大都胜不过女生,我也试过无数次,但总是输,不服也不行。可男孩子们都很喜欢,输是自然的,也不难过,有机会和女孩子一起玩,听她们野莺般的笑声,偶尔触碰到她们轻盈的身体也会让人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就好像天上那个月亮里的吴刚迷恋嫦娥一样,我们当然没有桂花树可砍,但我们也不会象吴刚那样的寂寞,我们是地上的凡人,甚至还没有长大成人,但隐约的情愫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谁能够剥夺呢?被碰触到的女生会骂一句你是小流氓或者讨厌之类的笑骂,规矩一些的女孩子会说“等下我回去告你爸爸”来吓男孩子,天地阴阳互补是大自然的规律,小孩子那里知道这个道理呢?反正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我也更愿意接近女孩子,她们身上是香的,而男孩子身上发出的味道是泥巴混着汗臭的味道,有的甚至是鸡屎和鸭屎的混合味道,连鬼都嫌。

在所有玩的虫子里,萤火虫是神秘的,大人有时候吓我们那是鬼火,从远处的稻田里或者河沟里慢慢飘过来,有点象小鬼提着盏小灯笼。女孩子们怕,但我们不怕,等它飘近了就伸手一捉,捏在手心里,指缝里就会渗出一闪一闪的红光,将它装进小瓶子里再放进自己的小口袋,口袋就会发光,于是就神气的显摆给女孩子看,得到她们赞许的眼光就得意的很,我喜欢将这件玩物作为礼物送给某个女孩子,以换取她们的好感,这可是玩的最高境界了,有时候我还将装有萤火虫的自制玩具送一份给自己很痛爱的妹妹,“咦!哥哥,这个真漂亮啊”小妹妹每次都高兴的手舞足蹈。然后我抬头看看漫天的繁星,看看喧闹的路灯下面已经变得空旷而寂静,大家都散了,各回自家的竹床如小鸟归巢,有句歌词叫“倦鸟也归巢”,我也倦了要归巢了,上眼皮碰下眼皮困了。我躺倒在竹床上,那头的弟弟早已经睡的很沉,偶尔会传来隔壁邻家竹床上传来轻声的说话声,天上的无垠繁星和银色的月亮在我的眼睛里逐渐远去,并被慢慢关闭。栀子花的香气依然还在空气里弥漫着,孩子们却早已无力再玩下去,深夜里是虫子们的游戏世界、、、、、、